如戏如梦，黑白键上的“中国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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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前不久落幕的第54届香港国际艺术节上，由上音附中副教授俞湘君担任独奏的“彼岸”钢琴超媒体音乐会引发关注。
    这场特殊的音乐会用自动演奏系统、虚拟乐器及媒体生成等技术，将半个多世纪的中国钢琴音乐浓缩于十个瞬间，令观众耳目一新。
    乐评人庄加逊在现场聆听了“黑白键上的古韵新声”，对当代音乐该如何诠释才能让听众更亲近这一命题有了新思考。
    ■庄加逊
    十个答案
    与十段独白
    中国近现代钢琴作品写作已逾百年。上世纪上半叶，留学海外的赵元任、萧友梅、黄自开始运用西方作曲技巧结合中国曲调进行写作。1934年，作曲家齐尔品出资在国立上海音专（上海音乐学院前身）举办中国风格钢琴曲作曲比赛，首次提出“中国风格”。自此，如何诠释中国风格，成为几代作曲家探索与实践的方向。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丁善德、桑桐等作曲家积极探索中国风格。上世纪80年代，随着新音乐浪潮的开启，中国钢琴作品迎来了空前的繁荣期。
    中国钢琴创作走到今天，无论是整体环境还是创作技法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几代作曲家探索的命题始终不变——如何以西方的音乐技法表达东方，如何在西洋乐器上诠释中国？
    近日，钢琴家俞湘君携视觉艺术家达彦及“彼岸”团队作曲家于香港国际艺术节的亮相，正是对这一远未完成的话题的梳理、思索和延续。他们将纵跨半个多世纪的中国钢琴音乐浓缩于十部作品、十个瞬间，先后演绎了上世纪50年代朱践耳创作的《思凡》，七八十年代张朝创作的《皮黄》、高为杰的《秋野》，2000年陈其钢创作的《京剧瞬间》，2007年王阿毛创作的《生旦净末丑》以及“彼岸”团队三位作曲家邵青、秦毅、徐志博的近作——《青铜三部曲》《白描即景三联》《Meta鸟歌》。
    这十部作品包含了广泛的中国文化语言——京腔京韵、远古神话、天地礼制、自然写意、文人精神。而每位作曲家都在作品中给出了有关“中国风格”的答案，以及他们个人的生命独白。
    香港国际艺术节节目总监梁掌玮与我谈起此次音乐会的缘起时说：“很多年前，我在上海音乐学院旁的一家音乐书店里见到很多中国作曲家写的钢琴作品。聆听之后，我希望它们能被更多人了解、学习、欣赏。听上海音乐学院的秦毅老师说起他们的‘彼岸’计划以及超媒体的表演理念后，这场音乐会就开始酝酿。今年，音乐会在香港国际艺术节上成功举办，俞湘君的精湛演出加上超媒体的光影，希望给观众带来耳目一新的体验。”
    钢琴家
    不再是传统演奏者
    在现场聆听这场酝酿已久的钢琴超媒体音乐会时，我感到属于各个时代的先锋音乐精神扑面而来，仿佛踏上了一场有关“中国风格”的精神壮游——
    钢琴叙事诗《思凡》写于朱践耳在莫斯科音乐学院学习期间，是其为独幕芭蕾舞剧而作。作品取材自中国戏曲《思凡》——曾是京昆大家梅兰芳的保留剧目，是旦角戏中难度最高的一部。戏曲界历来有“男怕夜奔，女怕思凡”之说。朱践耳在创作中寻求音乐的个性化，除了进一步发展五声化曲调，还在和声、调性、织体、结构等方面取得了突破。
    对于陈其钢而言，京剧是其儿时家庭与社会生活中的重要记忆。他曾说，合理利用中国传统音乐素材是其自我表达的基本方式和思维源泉。在《京剧瞬间》里，陈其钢通过提取“过门”的意象诠释锋利的生命哲学。
    高为杰的《秋野》则是一曲秋之兴叹，这个古老的主题是中国文人面对时代境遇的欲说还休，也是天地人合的大归宿。王阿毛的《生旦净末丑》则借助传统京剧行当——生、旦、大花脸、小花脸和丑角创作出不同音乐主题。近代京剧角色“末”已逐渐消失，作曲家创作这部作品是对“末”这样沉淀于历史中不再被看见的宝贵财富的追溯，“戏”在“乐”里被铭记。
    在此次音乐会上，俞湘君并非如传统演奏家一样弹奏上述作品，而是联手视觉艺术家、作曲家在探索中国风格的同时对钢琴语音进行了新的挖掘与突破。钢琴不仅是一件乐器，而是触发重奏与视觉的艺术装置，钢琴家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演奏者。
    《思凡》通过钢琴独特的音色与和声来表现欲语还休的情感与复杂的内心世界，俞湘君把戏曲唱腔中的气口和腔韵转化为钢琴上的呼吸感、句法处理和微妙的音色变化。《皮黄》则重塑了皮黄的筋骨与律动，快速的音型模仿京剧打击乐的激昂，以绵长的连奏表现唱腔的韵味，传达皮黄的精气神。《京剧瞬间》中对于“瞬间”的捕捉意味十足，俞湘君演绎了碎片化、意象化的时刻，唤起听众对京剧某个场景、某个人物或某种氛围的联想。在《生旦净末丑》中，艺术家提出了全新的问题——如何通过钢琴不同的音区、触键、节奏与和声色彩来塑造京剧不同行当的个性与神韵。
    《青铜三部曲》之《金乌扶桑》《忆韵》分别以中国远古神话、曲艺文化为声音源头，用“预制钢琴”（通过在琴弦间放置螺丝、橡胶等，从物理上改变音色，使钢琴化身为“打击乐队”）及“锣鼓经”等方式，为乐器带来崭新的听感和表现样态。《远古的意识》则精妙地捕捉到曾侯乙编钟的金石之音与现代钢琴在泛音结构上的深层共性，引领观众感受文明互鉴。
    超媒体
    创造“戏中戏”
    此次音乐会不得不提另一个声部——“超媒体”，其与钢琴的对话将整场音乐会打造为一场有关“中国钢琴大戏”的戏剧实验。
    观众只见台上坐着钢琴家俞湘君一人，殊不知在控制台“演奏”两台iPad的视觉艺术家达彦正通过无线的方式与钢琴进行重奏，成就了一出出饶有趣味的“戏中戏”。
    视觉艺术为每一部钢琴作品注入了独特的性格。《生旦净末丑》里5张由音符构成的脸谱化成5种不同的视觉粒子，现场每一个音符的演奏都触发相应主题的粒子，生成抽象的表现主义面具，通过重构与消散宣告每一角色的诞生、互动与隐退。《京剧瞬间》则表达了动态中的色彩，将想象中的法国风味与东方情趣关联，色彩取自京剧装扮中的“上下五色”，点、线、面、色块、肌理随着音乐作品的戏剧性不断衍化。
    《远古的意识》截取曾侯乙编钟的振荡，将振荡频率实时转化为音流的动态影像，神秘地映射出青铜的纹理与脸谱的意象，转瞬即逝。《忆韵》将锣鼓经的本源与变奏以汉字的形态投射在屏幕上；同时，音频工程师房大磊与达彦合作，确保各电子音乐节点信号与现场实时演奏信号同步，以触发视觉、灯光及自动钢琴。现场观众随着演奏穿梭于声与色的声部间，仿佛跌入深不可测的万花筒。
    最令人动容的是《思凡》，作品原是朱践耳为芭蕾舞而作，艺术家在现场再造了一部“舞剧”，用抽象的动态影像将包豪斯的平面构成风格与中国皮影相关联，强烈的音乐戏剧张力与包豪斯的理性冷峻构成火与冰的两极。达彦在创作笔记中写道：“皮影戏与包豪斯看似冲突，却也因此极具戏剧实验性，一种瞥见传统但尽显梦境拼贴的荒诞表达。我想，外面的世界未必全然美好，这是曲中角色的困境，也是作曲家当年要突破的空间，更是我们当下再诠释的意图——去跨越、去探索未知，希望当代的声音可以被更多听众听见并感同身受。”而一曲不加任何视觉元素的《秋野》成就了另一份极致。那一刻，静默被如此真切地听见。
    在这场音乐会上，视觉拓展了声音的边界，近乎一种不断延续的叙事，令听者更易亲近、更能理解当代音乐的创意。我看见了背后的“言无尽”，亦生出非常个人化的想象。一些只属于中国的记忆会跳脱而出，唯有中国人才懂的情绪会挠人一把，而你正参与其中，并对“来路”心生温情与敬意。奔腾的视听之旅终落在悠远的安稳家园，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未来的”方式。
    我想，传统的守成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若以邀约之姿回应每个时代独有的语言与对话，现当代音乐的诠释可以有怎样的未来？这是“彼岸”音乐会留予我的思考。期待如此鲜活的中国之声更多地被看见。
    《解放日报》 （2026-04-03 12版）

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