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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7-1 19:24 | 查看: 61700| 回复: 0 北京
    有些事情,横店人还是颇为笃定的:就像竖屏短剧这个“新生物种”并未替代传统长剧一样,以更新姿态登场的AI短剧也终将与真人短剧在市场上共存。而随着行业日趋理性,短剧创作全面回归到内容本身,创作者与AI也必将实现共存
    记者 于量 吴恺沄
    20岁的湖南女孩胡司雨刚到横店一周,在这一周里,她拍了5天戏,先后跟了2个剧组,只能在竖屏短剧里跑龙套。
    但在当下的横店,胡司雨的“战绩”竟算是可圈可点。横店影视城演员公会为群演们建了微信群,每晚在群内发布各剧组的通告,手快有、手慢无。胡司雨接到的通告,都是“拼手速”得来的:“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捧着手机开始等,提前在对话框里打好字,看到通告消息一弹出来,立马按发送按钮。”
    同一个剧组里的另一名女群演没有胡司雨的手速快。她在闲聊时告诉胡司雨,过去2个月,她只工作了不到10天、上了4部戏。放在去年,这种状态简直不可想象。那时,每天都有大批短剧剧组在横店拍摄,微信群里的通告多到看不过来。只要愿意,甚至就连群演也可以“轧戏”。
    今年春节前后,“横漂”们普遍感觉,横店的戏一下子就变少了。
    事实确实如此。截至今年5月底,横店影视城接待短剧剧组1499个,这一数字与去年同期相比至少下降了50%。人们将横店的“冷场”直接归因于AI短剧的异军突起:中国网络视听节目服务协会发布的《微短剧创作指引》显示,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8万部,其中AI微短剧约12.2万部,占比超过95%。
    然而,相比“AI入侵”的科幻戏码,现实却显得不那么浪漫,甚至略有些残酷。平台端的策略变化,引发通过生产廉价“冲量剧”赚取“平台保底”的企业批量离场。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组数量断崖式下跌。
    不过,越来越多活跃于横店的影视人逐渐从剧烈的阵痛中缓过神来。在寻求与AI共存的同时,他们更开始意识到,当这个狂飙突进至今的行业骤然减速,也标志着理性的回归。
    或许,眼下的阵痛,并不完全是件坏事。
    “分子”变小了
    “的确比较严峻。”谈及今年上半年横店短剧行业的情况,横店影视城竖屏剧运营中心负责人周丰来直言不讳。
    数据最具备说服力。东阳市官方公布的数据显示,截至今年5月底,横店影视城接待短剧剧组1499个。周丰来表示,这一数字与去年同期相比“至少下降了50%”。
    但是横店显然希望证明这种焦虑情绪被人为放大了。5月15日,针对“横店的剧组快灭亡了”这一话题,横店影视城通过官方微博进行了回应。微博中,影视城方面晒出当周剧组动态,并配文:横竖都在。剧组动态显示,5月12日至19日,横店共计有33个竖屏在拍剧组、26个横屏在拍剧组。
    这样的自证并不能让所有人买账。6月末,有自媒体撰文称,横店目前日均有效通告仅800个左右。以横店14万人的群演队伍规模计,这意味着160多人抢一个活。
    对于这道“数学题”,横店影视城的一名工作人员连连摇头:“这种算法太简单粗暴了。单说14万这个数字,这只是横店演员公会累计的注册人数,常驻横店的‘横漂’规模一直都稳定在1万人上下。”
    相比14万人抢800个通告,1万人抢800个通告的说法的确能让人拧紧的眉头稍稍放松一点——不过,也仅仅是“稍稍放松”而已。毕竟,无论分母是14万还是1万,800这个分子,的确比以前小了。作为对比,2025年,横店影视城共接待竖屏微短剧剧组4016个、传统剧组505个。
    与此同时,一些“老面孔”消失了。
    “去年我们接待的剧组背后,是1100多家影视制作公司。今年到现在,我们接待了500多家公司,其中只有140来家是去年来过的老面孔。”周丰来说。
    虽然新面孔的出现仍足以证明,国内短剧行业并未熄火,但是一定程度上的“降温”却也是不争的事实。巨大的温度落差,导致了当下横店正在经历的阵痛。周丰来认为,短剧平台策略的调整,才是此轮“降温”的关键诱因。
    伴随短剧行业的持续高速增长,短剧平台的竞争也日趋白热化。与外卖、网约车等领域曾经的剧本类似,各平台也纷纷选择以“烧钱”的方式抢占市场。去年,多个平台面向短剧创作企业推出制作保底机制,以期在短时间内大量扩充自家剧集库,这一策略直接推高了短剧的产量。
    周丰来向记者解释个中逻辑:“平台为单部短剧提供的保底制作费用通常在30万元左右。这也就意味着,只要成本控制得当,再拉上几个赞助商,无论上线之后反响如何,影视制作公司在短剧制作阶段就已经能确保赚钱。”
    在短剧“精品化”大背景下,普通短剧制作成本去年已涨至40万—70万元/部,最为头部的“S级剧集”单剧成本更是可达150万—300万元/部。但是,市场上仍有大量成本在30万元以下的“冲量剧”存在。这些制作相对粗劣的“冲量剧”,瞄准的正是那30万元的保底费用。在扩充平台剧集库的同时,这些“冲量剧”也在事实上做大了横店的“分子”。
    马年新春过后,行业风云突变。各短剧平台开始收缩保底机制,原本面向中小团队的保底费用被取消,直接导致靠制作赚快钱的商业逻辑不复存在,大量以制作“冲量剧”为生的企业立即收手,引发“分子”锐减。另一方面,以Seedance2.0为代表的AI视频生成模型凭借其强大的能力,极大降低了AI短剧尤其是AI仿真人剧的制作门槛和成本,AI短剧产量随之爆发。此消彼长之下,便有了“AI抢饭碗”的论调。
    还有观点甚至认为,平台的策略调整最终指向的是其背后的AI视频模型,其目的是出清市面上既有的“冲量剧”产能,在引导影视制作企业转投自家AI工具的同时,用制作成本更低、制作周期更短的AI短剧来达到“冲量”目的。对于这一分析,业内人士大多不予置评。
    横店当地一位影视行业从业者这样说:“逻辑上讲得通。至于事实是不是真的就是这样,就只有平台自己有答案了。”
    理性也在回归
    横店正在经历阵痛。
    在横店,没有人回避或是掩饰当下严峻的形势。因为,无论身处这个大型影视生产车间的哪个环节,每个人对此都有切身的感知。男一女一变成男二女二、群演们从挑通告变成抢通告、短剧导演从一个月拍两部变成一个月拍一部……所有这些,全都在过去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真实发生在横店。
    36岁的许伟在横店“漂”了多年,他清楚地记得,去年自己的最高纪录是一个月里拍了26天戏、跟了十余个剧组,统统都是短剧。今年,他每月的工作时间则一直都在10天上下,并且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传统长剧剧组。
    “感觉短剧是真的一下子少了很多。”许伟如是总结。
    群众演员领队吴煌也有同感。他告诉记者,竖屏短剧受限于制作成本,对于群众演员的需求其实非常有限,一部剧用到的群演通常仅十余人,部分小成本短剧甚至可能只需要两三人。去年“横漂”们“天天有通告”的盛况背后,是海量的短剧剧组。今年春节过后,短剧剧组数量明显减少,通告数量自然随之大幅下降。
    吴煌回忆,那段时间“横漂”圈子人心惶惶:“微信群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觉得是小事,也有人觉得天塌了。”惶恐之下,吴煌身边的确有人选择转行,或者干脆离开了横店。但是,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继续观望,大家都不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一路狂飙突进至今的短剧行业,会就此熄火。
    不少人坚信“AI抢了人类的饭碗”,认为AI短剧正在全面取代真人短剧,而演员受到的影响首当其冲。在一档网络访谈节目中,国内某知名导演也表达了对AI短剧的担忧。访谈中,这位导演颇为严肃地表示,此事关乎“万千人生计”。
    许伟和吴煌都是“万千人”之一。然而,他们却对这样的论断表示怀疑。许伟说,自己对市面上的AI短剧没啥兴趣,偶尔刷到也只觉得“一眼假”。在他看来,AI要彻底取代真人,“至少还要个十几二十年”。
    吴煌倒是刷了不少AI短剧。或许是某种职业病,他格外关注AI短剧里的那些路人角色:“现在的AI短剧还是太粗糙了。群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张脸,表情都不带变的。”
    无论平台策略的转向背后是否潜藏着“强推AI”的算计,AI短剧的大规模上线的确挤压了真人短剧的生存空间,而行业的“降温”也已是必须面对的既定事实。
    在横店经营了将近30年道具生意,朱国胜是行业里公认的“老法师”。短剧大潮汹涌而来,“老法师”自然也投身其中。在他看来,眼下的“降温”的确带来了一定困难,但远非影视行业曾经经历过的最困难时刻。
    朱国胜将目前的困难视作一种阵痛。他认为,任何行业在发展过程中必然都会经历某种形式的阵痛期,而唯有这种切肤痛感刺激,才能让行业重又清醒并回归理性。如今,“疼痛开关”已然被按下。
    “一家影视公司一年动辄生产几十上百部短剧,这正常吗?短剧兴起以来,过去这两年,几乎每个月都有大批老玩家出局,也有大批新玩家入局。现在出局的多了、入局的少了,说明大家也都冷静下来了,逐渐认识到短剧并不是一个随便搞搞就能赚钱的行业。”朱国胜直言,依照他的标准,这一轮“降温”甚至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那些粗制滥造的产品会被批量淘汰,倒逼行业向专业化、品质化的方向发展。
    “我觉得这是件好事情。”朱国胜又强调了一遍。
    内容始终为王
    AI这个“野蛮人”,在横店的“门口”徘徊已久。
    2024年2月15日,OpenAI旗下的文生视频模型Sora正式发布。当天,一则“Sora首部AI电影共创计划”的共享文档就开始在横店的编剧圈子里流传。文档发布者称,将“共创世界第一部AI电影这一壮举”,现面向全社会征集剧本。若剧本被选中,“您的创作将会作为世界第一部AI电影剧本,载入史册”。
    这个共享文档很快就被识别为“骗剧本”的拙劣闹剧,并没有人当真。然而,“东方好莱坞”对于新技术嗅觉敏锐,并且始终保持着开放的态度。
    朱道宇是东阳格物致知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总经理。这家横店当地的老牌影视制作公司,近年来全面转战短剧赛道,打造出了不少爆款。对于AI这个新生事物,朱道宇的公司早有尝试,在剧本和概念美术的创作中进行了实际运用。但是,眼下这一轮AI短剧的大爆发,却并不在朱道宇的预料之内。
    “知道这一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这么猛。”朱道宇说,“技术平权带来的改变是颠覆性的,未来会怎样,现在谁都说不好。”
    格物致知的特效师金学锋告诉记者,今年2月初,自己的一位友人参与了Seedance2.0上线前的灰度测试。友人当时就对他说“要变天了”。而在实际上手Seedance2.0后,金学锋瞬间就理解了友人的意思。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焦虑:“我今年37岁,本来就有点中年危机。再赶上这玩意儿一出来,焦虑感直接拉满。”
    4月,Seedance2.0上线API服务,标志着这一被《黑神话:悟空》制作人冯骥评价为“当前地表最强”的视频生成模型正式走向商用。随之而来的,便是AI短剧的井喷、真人短剧的断崖式下跌。而更让金学锋感到恐慌的,是江湖上的种种传言:有的公司开始裁撤特效部门,有的公司放话只招收专职“抽卡师”,甚至还有小型特效工作室就地解散……
    “那段时间感觉自己真的要被AI替代了。”金学锋苦笑着说。
    公司内部,AI也开始更大规模地投入应用。“A一下”成了朱道宇新的口头禅——意为用AI大模型跑一下。虽然格物致知目前经手的纯AI生成短剧数量并不多,新项目依然以真人短剧为主,但是新剧中的不少特效和配乐,乃至完整镜头,都已经是“A一下”的产物。而金学锋也暂时放下了焦虑,学着与AI共处。
    当“野蛮人”敲开房门,人们却逐渐发现它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朱国胜前不久也参与了一个AI短剧项目,但是在测试阶段他就发现,想要取得理想的成片效果,反复“抽卡”的成本未必比真人拍摄低,每分钟成片的Token消耗甚至可能以万元为单位计。而金学锋则意识到,AI终究只是个工具,“技术平权”的结果无非是AI比他过去惯用的那些剪辑和特效软件操作更“傻瓜”些罢了。并且,在某些时刻,它的实际表现也的确很“傻瓜”。
    “跟它说着说着就开始听不懂人话了,怎么‘抽’都‘抽’不出满意的结果。这种时候真恨不得钻到电脑里,邦邦给它两拳。”金学锋又苦笑了起来。
    这一切都解释了目前AI短剧为何产量极大,但爆款率极低。然而纵是如此,朱道宇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他始终认为,AI的发展与迭代速度快得惊人,谁也无法轻易断言AI的能力边界,也无法准确预测AI短剧的未来形态。
    不过,有些事情,横店人还是颇为笃定的:就像竖屏短剧这个“新生物种”并未替代传统长剧一样,以更新姿态登场的AI短剧也终将与真人短剧在市场上共存。而随着行业日趋理性,短剧创作全面回归到内容本身,创作者与AI也必将实现共存。
    “技术平权‘平’不掉审美和创意。不管形式怎么变化,观众要看的终归还是内容。而内容,是人创造的。”朱道宇说。
    《解放日报》(2026-07-01 09版)
来源:解放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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