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赋能演艺，戏剧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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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毛夫国
    随着当代科技的飞速发展，人工智能技术越来越多地运用到戏剧艺术领域，参与到戏剧创作与戏剧演出中，为戏剧艺术提供了更多创意与表现手段，戏剧创作、戏剧导演、戏剧表演、舞台美术甚至观演关系都发生了深刻的改变，人工智能技术呈现出与戏剧艺术日益互相融合、互相促进的趋势，使古老的戏剧艺术生发出无限可能。
    在此背景下，人工智能技术逐渐渗透到戏剧创作的全部流程，从一度创作的剧本生成到二度创作的舞台呈现，重塑了戏剧观演体验，也深刻影响了戏剧的生产方式和呈现形式。这是机遇，也是挑战，在人工智能技术为戏剧创作带来便利与创意的同时，戏剧创作也要防止为表现而表现的炫技式运用，反省“重技轻艺”即重视人工智能技术轻视戏剧艺术本体的不良倾向。
    从编剧角度来看，人工智能技术的运用需注意与戏剧主题相契合。在剧本创作和剧目排演环节，人工智能软件可以通过深度学习海量的戏剧剧本，根据实际需要快速生成剧本框架，推演人物设定甚至情节走向，为编剧和导演提供多元化的创作思路。但这种操作是在编剧或导演操作下完成的，整体构架由编剧或导演提供，人工智能在一定范围内辅助完成，最后由编剧完成整体修改。2023年由钟海清执导的《AI骂观众》是一部使用人工智能编剧完成的剧作，大多数台词使用人工智能软件生成，剧本的生成由编剧在主题框架下引导人工智能软件完成。该剧戏仿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彼得·汉德克的先锋戏剧《骂观众》，引导人工智能软件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对观众的“冒犯”，剧本台词及开放式表演延续了原作的先锋与实验特质。2024年首演的《躺平2.0》也是一部由人工智能软件深度参与创作与演出的剧作，导演王翀结合自己的人生经历与人工智能软件共同编写剧本，通过直面死亡这一沉重话题，让观众思考当下人生的价值与意义，人工智能的使用和“躺式”观剧方式融入深刻哲思的戏剧主题，与舞台呈现浑然一体。
    人工智能技术的运用能提升导演工作效率，但要注意演员表演的个体性差异。剧目排演环节中，人工智能的虚拟预演功能无疑极大提升了导演的工作效率。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创建虚拟角色与场景，导演可以预览演出效果，以便对演员走位、舞台布局、灯光设计等进行调试，减少了传统排演模式下需要耗费的大量时间与人力成本。同时，人工智能还能通过情感分析技术，系统捕捉演员的面部表情、声音语调和肢体动作，分析其情感表达的准确性与感染力，当演员的情感表达与角色设定存在偏差时，人工智能技术能迅速指出问题所在，让导演的指导更具针对性，加强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与把握。但是也要注意到，戏剧史上不同表演流派赋予戏剧表演万花筒般的迷人色彩，戏剧表演是演员个性与创造性的集中展现，每位演员都有自己独特的表演风格，他们结合自身的人生经历和不同的技能训练，通过声音和形体塑造舞台上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于是之在《龙须沟》中塑造的程疯子、朱琳在《雷雨》中饰演的鲁侍萍、郑榕在《茶馆》中饰演的常四爷，和其他演员表演的这些角色在形体、动作和语言上迥然有异，人工智能虽然能模拟各种表演风格，但始终是对已有数据的整合，无法拥有演员独特的人生阅历与情感体验，难以创造出具有独特个性的表演。因此，演员可以运用人工智能技术作为提升自我表演的辅助手段，借助人工智能的训练功能调整表演，同时注重自身情感体验与艺术修养的提升，加强过程性学习，营造个体表演的独特性。
    近年来出现了一些人工智能参与角色表演的戏剧作品，这些剧作突破了传统戏剧的边界，融合科技、哲学与真实的生命经验，带给观众独特的观剧感受。
    以人工智能介入表演环节的戏剧，多采用虚拟角色参与舞台呈现。《躺平2.0》中，有位人工智能演员“高菩提”担任“男二号”。这是一个虚拟的仅有声音的人工智能意识体，它以平和的声音和较为单调的节奏，在演出中与观众进行‌实时对话‌，引导观众思考与死亡有关的沉重话题。全剧的配乐也是由人工智能软件根据每场观众回答的内容即时创作生成，实现与戏剧演出的密切关联。‌数字话剧《景阳冈》则引入“高逼真虚拟数字人”作为数字演员，与真人演员同台演出。数字演员深刻剖析“莲儿”的内心世界，将其心理活动、内心挣扎以直观方式呈现给观众，实现数字演员与真人演员、演员与观众之间的情感互动。
    步子迈得更大、往更前沿进行探索的是使用人工智能角色演出独角戏。德国里米尼纪录剧团创作的独角戏《恐怖谷》是一部由仿真人形机器人偶担任唯一主演的‌戏剧，其创作与表演突破了传统戏剧的边界，观演关系也呈现异样特质。全剧讲述剧作家托马斯·梅勒的真实人生经历与心理挣扎，演出不依赖虚构叙事或角色扮演，以报告剧的形式表现个体生命历程的至暗时刻。舞台上，一位面部表情有些怪异的“演员”，身着舒适的外套和长裤，一条腿交叉搭在另一条腿上，表演中不时缓缓挥动双手，扭转头部，侃侃而谈，叙述时与人类演员一样，会间以“呃”“嗯”的语气词，也会时不时清清嗓子，一切都像极了人类演员。‌演出结束时其盘起的右脚无限旋转，揭示了这是一位机器人演员。在报告剧方面，《恐怖谷》无甚新意，其戏剧史意义在于采用高仿真人工智能机器人演出独角戏，挑战“恐怖谷效应”的剧场心理实验‌。剧名源自上世纪日本机器人专家森政弘提出的“恐怖谷效应”理论，即人类对人工造物的好感度并非随着拟人程度的提高一直呈现上升趋势，而是在人工造物的外形高度趋近人类但存在细微差异时，许多人会本能地产生恐怖与排斥，对其好感度降至谷底，而当人工造物的相似度无限贴合真人时，人们的负面感受消失，好感度再次上升。该剧通过观众近距离观摩演出，测试人机关系这一心理机制，促使观众反思人机之间的界限，也思考未来戏剧的可能。
    当舞台上出现人工智能角色，需要协调和处理的关系是复杂的、全方位的。当然，上述人工智能角色参与演出是在剧务的精准控制下进行的，《恐怖谷》在演出时曾遭遇仿真机器人死机的意外，《躺平2.0》也有软件配乐延宕导致演出一度中断的情况发生，可见人机交互仍是目前人工智能角色参与戏剧演出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戏剧的魅力在于剧场性与即时性，演员与观众之间的互动与交流是戏剧艺术的灵魂所在。每一场戏剧演出，演员状态、舞台调度、观众反应等皆不尽相同，这种不可复制的情感碰撞恐怕是人工智能所无法模拟的。人工智能软件可以快速生成剧本与表演方案，从短期商业角度看，确实提高了效率，但却容易让人们忽视艺术创作的积累与成长过程，严重依赖人工智能，可能会导致戏剧作品的肤浅化与表演内涵丰富性的缺失。
    戏剧艺术历经千余年发展，在人工智能时代，戏剧从业者要保持文化定力、秉持开放的心态拥抱科技，让人工智能技术成为戏剧艺术创新的推动器，同时坚守戏剧艺术本体，在传承与创新中，通过科技赋能，推动戏剧艺术迈向新的高度，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彩。

来源：中国艺术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