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票里的“水分”：一场挤掉虚假繁荣的税收治理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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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货物从A公司卖给B公司，B公司转手卖给C公司，C公司又卖回给A公司。货物从未离开仓库，甚至从未存在过，但发票却像雪片一样飞舞。每一张发票背后，都是被虚增的营收数字、被注水的GDP数据，以及被扭曲的市场信号。
    这不是虚构的场景，而是近期税务部门在风险扫描中查实的真实“开票经济”乱象。
    比如，在甘肃，当地税务部门通过风险扫描发现个别企业大量开具增值税发票，存在循环贸易的风险疑点，遂对疑点企业开展全覆盖、穿透式风险隐患排查，查实少数国有企业存在背离主业“环开发票”虚增收入的违规行为，并及时向地方党委汇报调查核实结果，最终这些国有企业主要责任人受到相应处理。
    四川省税务部门发现个别企业为获得银行更大的融资额度，频繁从事“仓单”等货权交易，注水经济数据，涉嫌违反国资委禁止投机贸易“十不准”和国家对金融监管和票据使用的相关规定。
    “我们既及时对该类企业采取调减发票授信额度、按日监控开票金额等分类处置措施，防范税收风险，又将有关信息推送相关部门，避免引发其他风险。”四川省税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
    “开票经济”是当前部分地区违规招商引资和“内卷式”竞争比较突出的表现形式。较为典型的情况是，一些地方通过违规实施与税收挂钩的财政返还等方式，招引仅从事开票业务的各类平台或“空壳企业”到本地落户，以及一些企业出于做大业绩、获取融资等目的，通过关联企业之间“循环开票”“相互开票”，人为做大销售收入，给当地GDP注水，造成“数字繁荣”假象。
    这类行为具有的鲜明特征是：轻资产、多空壳、用票频、链条长、返税高。在废弃资源综合利用、再生物资回收、矿产品建材及化工产品批发、组织管理服务、信息技术咨询服务、道路货运服务等六类行业中，这种现象尤为集中。
    “‘开票经济’违反税收征管法、税收实体法以及发票管理办法，既破坏经济税收秩序，造成国家实际财力损失，又损害了公平竞争环境，割裂全国统一大市场，还可能因企业粉饰业绩、违规借贷，引发其他风险。”此前，国家税务总局副局长王道树用两个“严重”形容这种行为——严重背离党中央关于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要求，严重影响高质量发展。
    中央近年来要求加大力度打击“开票经济”。今年年初召开的全国税务工作会议，要求各级税务部门严格落实违规招商引资涉税问题专项治理既定措施，深入纠治“开票经济”问题。
    一段时间以来，税务部门对风险扫描指向的高风险地区、行业、企业进行重点核查，持续清存量、遏增量，推动全国违规开票企业户数、开票金额持续下降。对不法分子虚开发票等违法行为，严肃查处，绝不手软；对通过实施违规奖补、税收返还招引的“空壳企业”、开票平台，以及“空转走单”“循环开票”等违规行为，针对性采取相关处理措施。
    效果显而易见。发票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违规招商引资企业较为集中的六类行业开票金额同比下降4.4%，降幅较去年全年扩大3.1个百分点。其中，中部地区整治效果尤为明显，六类行业开票金额同比下降6.7%。
    各地纠治“循环开票”“相互开票”也取得初步成效，此类企业较为集中的批发业开票金额同比下降2.5%，其中煤炭及制品批发业、金属及金属矿批发业开票金额同比分别下降7.1%和5.7%。
    这些下降的数字，看似是“负增长”，实则是健康的回归。以甘肃为例，2025年6月以来，在农产品发票开票金额同比下降14.43%的情况下，农产品相关行业增值税同比增长16.67%。
    发票金额下降了，但税收反而增长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之前的发票里有大量“水分”，现在挤掉了虚假的部分，留下的是真实的经营和真实的税收。
    中央财经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杨燕英认为，这“一增一降”直观说明纠治“开票经济”有效挤掉GDP的“水分”，规范了经济税收秩序。税务部门通过深入开展“开票经济”涉税问题专项治理，有利于提高税费收入质量，促进税收回归正常。
    这项纠治行动还在继续深化。4月24日，国家税务总局公布“合规开具发票”判定标准的正负面清单，其中合规开票正面清单16条，负面清单28条。
    税务总局征管和科技发展司相关负责人介绍，税务部门在税收征管中发现，部分纳税人存在发票开具不合规情况，特别是在一些重点领域还存在“虚开发票、不开发票、乱开发票”等问题，严重扰乱经济税收秩序，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
    上述合规开票正负面清单，主要围绕主体合规、交易真实、内容准确、时间合理四个维度展开。
    在开票、受票主体是否合规方面，违规开票的负面清单共列举了11条。比如，大量使用个人账户、微信、支付宝或现金等形式收款，且相关收入未申报纳税；在资金支付后，通过个人账户或关联账户实现资金回流；一址多户注册、集中批量注册无实际经营活动的“空壳企业”违规开具发票等。
    在生产经营业务是否合规方面，违规开票的负面清单列举了10条。比如以拆分合同、虚增交易环节、签订阴阳合同等方式，开具与实际业务不符的发票，或利用“富余票”对外虚开发票；无合理商业目的“对开、环开”发票，无合理依据“平进平出、进销倒挂”、虚构交易环节“空转走单”等。
    西南财经大学教授汤继强认为，税务总局通过发布正负面清单的形式，为纳税人合规开具发票划定“标准线”和“警戒线”，可以有效减少发票违规开具风险，引导企业提升自身合规经营水平，更好维护纳税人合法权益。
    他说，通过发布正负面清单可以有效震慑那些靠虚开发票骗取税款、让税收成本外部化等违法行为，为合规经营、依法开票企业营造公平竞争环境，避免“劣币驱逐良币”，从而更好激发经营主体活力。同时，通过规范发票开具，可以更加有效保障商事交易的真实性、合法性，为商品、服务在全国范围内自由流动提供可靠的凭证支撑，助力全国统一大市场高效运转。
    王道树表示，清除“开票经济”滋生的土壤，需要相关方面和社会各界共同努力。下一步税务部门将依法依规加力纠治“开票经济”。通过聚焦集群注册、重点行业、关联公司等整治重点，完善风险监控指标，加强常态化扫描分析等，强化风险监控分析，并扎实开展核查处置。
    当发票不再承载虚假的繁荣，当税收真实反映经济的脉动，当市场在公平的规则下运行，我们才能说，全国统一大市场真正建成了。这不仅是税务部门的工作，更是每一个市场参与者共同的责任。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张均斌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28日 05版

来源：中国青年报